第(1/3)页 钱珩刚才那急促的呼吸已经渐渐平复了下来,茶水和茶叶的残渣还留在桌面上,谁也没有去擦。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,又从灰白变成了蜡黄。 “那我们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他咬着牙,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怎么办?” 亭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。 过了一会儿,胡世安轻轻咳了两声。 那咳声不大,但在这片寂静中,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层层涟漪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。 胡世安将面前的茶杯端起来,又放下。茶杯的底部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细微的、清脆的声响,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瓷器。 那声音不大,但在这样的安静里,却像是一声惊雷,震得每一个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。 “这次叫你们前来,主要是商议东海都督府一事。” “朝廷为了防备倭寇,设立东海都督府,并且驻地宁波。这事,你们有什么意见?” “防备倭寇”四个字,他说得很重。 但亭子里没有人相信这四个字,沿海有没有倭寇,有多少倭寇,倭寇从哪来、到哪去、什么时候来、什么时候走——他们比朝廷清楚一万倍。 因为那些倭寇,有一些是真的倭国人,有一些是失地的渔民,有一些是走投无路的百姓,但更多的——是他们一手养大的、用来咬人的、饿了就喂、饱了就放、咬完了就藏起来的狗。 倭寇这个词,在他们这里,从来不是敌人,是工具。 是用来走私的工具。 朝廷在沿海设了那么多关卡,查得那么严,正常的海上贸易被压得喘不过气来,但生意不能不做,银子不能不赚。 于是倭寇就成了最好的掩护——朝廷的水师追过来了,就把货往倭寇的船上一转,朝廷的水师追的是倭寇,不是商船,追来追去,追到天黑,什么也追不到。 货到了岸,换个包装,换个招牌,照卖不误。 朝廷收不到一分钱的税,他们的口袋却鼓得满满当当。 同时也是用来打压对手的工具。 宁波的海上生意,不是说谁想做就能做的。 船队要有,码头要有,仓库要有,南洋的关系要有,倭国的关系要有,朝中的靠山更要有。 不是每一家都有这些东西,但想进来分一杯羹的人年年都有。 怎么把那些想挤进来的人挡在外面? 简单。 勾结倭寇,去劫他们的船。 船沉了,货没了,人死了,谁还敢来? 来一个,劫一个;来两个,劫一双。 海上的规矩,是拳头说了算的。 而他们的拳头,就是倭寇。 同时更是用来胁迫朝廷的工具。 海上的生意,朝廷要管,他们就用倭寇来搅浑水。 朝廷说要把市舶司收回去,他们就放出倭寇的消息,让朝廷的水师疲于奔命,让朝廷的官员焦头烂额,让朝廷的奏章堆成山,让朝廷的兵部、户部、礼部为了一个倭寇问题吵得不可开交。 吵到最后,朝廷累了,朝廷烦了,朝廷放弃了。 市舶司还是他们的,海上贸易还是他们的,银子还是他们的。 但现在,朝廷设立东海都督府,驻地宁波。 东海都督府,下辖两军六万人,水陆协同,巡弋海疆,职责是“抵御倭寇、整饬海防、操练水师、巡查海疆”。 有这六万精兵驻守在宁波,他们谁能睡得着? 想到这里,姚銮更是将手中的佛珠往桌上一搁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 同时,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道: “就怕防备倭寇是假,清查走私是真。” 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,直直地刺向胡世安。 那目光里有试探,有审视,有质问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在说“你别装了,我们都知道你在想什么”的东西。 “而且杨家在宁波的根基不比咱们任何一家差,他们都能被皇帝连根拔起,咱们呢?” “咱们比杨家强多少?杨家有个大理寺卿,咱们的族人在朝中的品级,比杨守随高吗?没有。杨家在宁波的产业,比咱们少吗?不少。杨家在地方上经营的时间,比咱们短吗?不短。” 他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,像是要把亭子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。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,然后,他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,在亭子里炸开。 “咱们凭什么觉得,自己会比杨家更安全?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亭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。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,因为没有人能找出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理由。 杨家比他们弱吗?不弱。杨家的靠山比他们小吗?不小。杨家的根基比他们浅吗?不浅。杨家的一切都不比他们差,但杨家——说没就没了。 如果皇帝可以这样对杨家,那么他同样可以这样对孙家,对姚家,对胡家,对毛家,对王家,对陈家,对钱家。没有区别,没有任何区别。 你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,杨家在朝中一样有人做官。 你家里有人在朝中做高官,杨家的大理寺卿是正三品,比你在朝中的族人的品级只高不低。 你家里在地方上根基深厚,杨家也一样。 你家里经营了几代人,杨家也一样。 杨家的田产被没收了,杨家的宅院被查封了,杨家的族谱被烧掉了,杨家的名字被从所有地方抹去了。 你的呢? 你的还能留多久? 没有人知道,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什么都不做,杨家的今天,就是他们的明天。 沉默了许久,孙铨也是缓缓开口:“还是先礼后兵吧。”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抿了一口。 茶水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,带着一股涩涩的、凉凉的、像是刀子划过一样的感觉。但他没有皱眉,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。 “胡家主,您的族弟是南京刑部主事,那位东海大都督魏国公徐俌也是世居南京,两者之间应该有不少交集。” 他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胡世安脸上。那目光里没有询问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笃定的、不容置疑的、像是在说“这件事就交给你了”的东西。 “先借您族弟与那位东海大都督搭上线。如果只是求财的话,这一点没问题,我们尽可以满足。甚至若是能够拉拢到那位东海大都督,那么我们反而可以获益更多。” 先礼后兵——这四个字,是他们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总结出来的最管用的经验。 不管遇到什么事,先送礼,先赔笑,先称兄道弟,先把对方拉到自己的船上。 对方上了船,一切都好说。对方不上船,那就想办法把他拉上来。 拉不上来,那就想办法把他推下去。 推不下去,那就——用别的办法。 胡世安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同时在心里盘算着,族弟胡世宁在南京刑部任主事,已经做了数年,和南京的官员们关系处得不错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