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苏无为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 不是那种客气的、轻轻的敲,是那种急的、恨不得把门板拍碎的敲。 砰砰砰,砰砰砰,老槐树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,叽叽喳喳地叫着,在院子里头乱转。 他睁开眼,天已经大亮了。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金黄色的杠。 他揉了揉眼睛,披上衣裳,推开门。 李淳风站在院子门口,道袍的带子系歪了,头发也有点散,像是跑着来的。 他的脸色不太好,不是那种生病了的不好,是那种——一夜没睡、想了很多事、越想越担心的不好。 “法琳来找你了?” 他劈头就问。 苏无为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 “太史监的人看见他进了崇仁坊。 这个时辰,他来崇仁坊,不是找你,就是找裴家的人。” 李淳风走进院子,在石桌旁边坐下来,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。 茶是隔夜的,凉了,他一口气喝干了,抹了抹嘴,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 苏无为在他对面坐下来,把法琳来论道的事说了一遍。 格物、空、有、真空妙有、请他写《格物论》、他推给李昭月——一件一件,拣能说的说了。 李淳风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 他把茶杯放下,手指头在石桌上敲了两下,哒,哒。 “苏兄,” 他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别人听见的事,“佛道之争,水深得很。 你莫要掺和。” 苏无为给他倒了杯茶,这回是热的。 阿沅听见动静,已经烧上水了。 “我没掺和。 他让我写,我没写,推给李姑娘了。” 李淳风摇头:“推给昭月,跟你自己写,没区别。 她是道门的人,替佛门写文章,传出去,楼观道那边怎么看她? 怎么看你?” 苏无为的手停在茶壶上。 李淳风叹了口气,把茶杯端起来,没喝,攥在手里,像是要借那点热气暖手。 “苏兄,你不懂朝堂上的事。 你以为‘沙汰僧尼’是陛下信道、佛门不讨喜? 不是。 那是做给外人看的。” 他把茶杯放下,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圈。 “楼观道在隋末就支持陛下了。 李渊起兵的时候,楼观道的岐晖说‘天道将改,当有真主’,把观里的粮食都拿出来资助军粮。 这是从龙之功,陛下记着呢。” 他又画了一个圈,跟头一个圈挨着。 “佛门呢? 佛门跟关陇门阀走得近。 关陇门阀是谁的人? 太子的。 太子李建成的支持者,就是那帮从隋朝过来的老世家。 陛下要打压太子党,就得打压关陇门阀。 打压关陇门阀,就得打压佛门。” 苏无为看着石桌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圈,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。 “所以‘沙汰僧尼’不是佛道之争,是朝堂之争。” 李淳风点头。 他把那两个圈抹了,重新画了一个大圈,把整个石桌面都圈进去了。 “苏兄,你现在是陛下面前的红人。 破了猫鬼案,诛了洛口妖,杀了乙弗氏,解了太液池之围。 桩桩件件,陛下都看在眼里。 谁拉拢到你,谁就多一分筹码。” 苏无为苦笑:“我一个小小客卿,有什么好拉拢的?” 李淳风看着他,目光很认真。 那种认真,不是平时说“苏兄你小心”的认真,是那种——把命都押在上头的认真。 “苏兄,你太小看自己了。” 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,“你以为你还是洛阳城外那个被绑在祭坛上的祭品? 不是了。 你现在是太史监客卿,有令牌,有品级,有皇帝的赏识。 太子党想拉你,秦王党想拉你,佛门想拉你,道门也想拉你。 你往哪边站,哪边就多一分力。” 苏无为端着茶杯,没喝。 茶是热的,烫手,但他没放。 他想起裴寂来贺他的时候,拍他肩膀的那个力道——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。 他想起萧瑀来贺他的时候,说的那句“好自为之”——不冷不热,不远不近。 他想起法琳来论道的时候,那双熬了一夜没睡的眼睛——亮得像是要把人看穿。 他们不是来恭喜他的,也不是来论道的。 他们是来看棋的。 第(1/3)页